那双刚刚捧着热粥颤抖的手,此刻正指着殿下的老尼,指甲套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寒光。
“只是在动刀之前,太后不妨让人把那只摔碎的碗捡起来。您拼凑拼凑,翻开碗底看看,那上面刻的是谁的名字?又是谁的命?”
庚子年的这场秋雨,下得有些邪性,不像是雨,倒像是天河漏了个底,把人间浇得透湿。
怀来县的古道烂得像一锅煮坏了的稀粥,车轮陷进去半个,骡马喘着粗气,鼻孔里喷出的白雾瞬间就被冷雨打散了。
慈禧坐在轿子里,身下的软垫早就受了潮,贴在腿上,像是一块冰冷的死人皮,让她浑身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。
她掀开那条沾满了泥点的轿帘,往外看了一眼,入眼全是灰蒙蒙的绝望,连个活人的影子都瞧不见。
“李莲英,”慈禧的声音有些发飘,那是饿出来的虚,“还有多远?你那张嘴里若是再敢吐出一句‘快到了’,哀家就让人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下酒。”
李莲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轿窗边,头上的顶戴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,辫子散了一半,混着雨水贴在脸上,狼狈得像条落水狗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苦着脸凑近了些:“老佛爷,奴才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蒙您啊。前头探路的侍卫回来说,转过这道山梁子,真有一座庙,只要有庙,就肯定有烟火。”
慈禧冷哼了一声,胃里那股酸水又涌了上来,烧得她喉咙生疼,她把手里的丝帕攥得死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烟火?这一路走来,连树皮都被难民啃光了,菩萨都要饿死在莲花座上,哪来的烟火?”
“老佛爷洪福齐天,自有庇佑,”李莲英弓着腰,肚子也配合着咕噜叫了一声,他尴尬地按住肚子,“咱们这就像那唐僧取经,九九八十一难,这是最后一难了。”
慈禧没力气骂他,她闭上眼,脑子里转马灯似的过着昔日御膳房的流水牌子,从燕窝鸭丝到红烧鱼翅,越想越饿,饿得心慌气短。
队伍又停了,前头传来骡马嘶鸣的声音,还有侍卫们粗鲁的喝骂声,那是有人走不动了,滑进了路边的沟里。
“一群废物,”慈禧低声咒骂了一句,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,“大清朝养了他们这么多年,连个轿子都抬不稳。”
雨水顺着轿顶的缝隙渗进来,正好滴在慈禧那双绣着凤凰的鞋面上,那只凤凰被水一浸,颜色惨淡,看着就像是要断气了一样。
队伍像是蠕动的死蛇,终于在那座破庙前停了下来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哪怕那是座鬼庙,好歹也有个片瓦遮头。
李莲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庙门口,用力推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老人的惨叫。
慈禧被搀扶着下了轿,脚刚踩到地上的烂泥,身子就晃了晃,眼前的景物一阵重影,金星乱冒。
“老佛爷!”旁边的崔玉贵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了慈禧的手臂,“您慢着点,这地滑。”
慈禧甩开他的手,强撑着那股子皇家的架子,挺直了腰杆:“慌什么?哀家还没死呢,用不着你们像哭丧似的。”
她抬眼打量这座庙,墙皮剥落得厉害,露出了里面的黄土坯,房顶上的瓦片残缺不全,像是一口烂牙。
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雨水汇成浑浊的小溪,在草根下蜿蜒流淌,冲刷着不知是哪年留下的兽骨。
一股子霉味夹杂着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,慈禧用帕子捂住了口鼻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去,看看里面有没有人,”李莲英对着几个侍卫挥了挥手,“不管是和尚还是道士,把吃的都给杂家搜出来。”
侍卫们拔出刀,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大殿,不一会儿,里面传来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,还有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慈禧站在廊下避雨,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并没有多少安稳,反倒生出一股子凄凉,堂堂大清太后,竟沦落到要抢庙里的供果吃。
“报——”一个侍卫跑了出来,手里提着半袋子发霉的黄豆,“总管,只有这点牲口都不吃的东西。”
李莲英接过袋子看了看,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,他刚要发作,忽听得偏殿那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扫地声。
那是竹扫帚划过湿漉漉的砖地,发出的“沙沙”声,在这死寂的雨天里,显得格外的清晰,格外的渗人。
慈禧也听见了,她转过头,目光像两把锥子,死死地盯着偏殿那扇半掩着的破门。
“装神弄鬼,”慈禧冷冷地吐出四个字,“李莲英,扶哀家过去看看,是什么东西在那儿作怪。”
一行人簇拥着慈禧走到偏殿门口,李莲英一脚踹开了门,门板撞在墙上,震落了一蓬灰尘。
屋里很暗,没有点灯,角落里站着一个瘦小的人影,正拿着把秃了毛的扫帚,一下一下地扫着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。
那是一个老尼姑,身上的僧袍洗得发白,补丁摞着补丁,看着比外面的乞丐还要寒酸几分。
“兀那尼姑!”李莲英尖着嗓子喝道,“见了当今圣母皇太后,还不跪下接驾?你是瞎了还是聋了?”
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,慈禧看清了那张脸,干瘦、枯黄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珠子却黑得吓人,亮得吓人。
老尼姑没有跪,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,她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一群闯入者,眼神里没有敬畏,也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麻木。
“这破庙里只有漏雨的屋顶和饿肚子的尼姑,”老尼姑的声音干涩,“没有太后,也没有奴才。”
“大胆!”旁边的侍卫统领一声暴喝,手里的钢刀“锵”地一声出鞘,架在了老尼姑的脖子上,“敢对老佛爷不敬,信不信老子一刀砍了你的脑袋?”
刀刃压在老尼姑那干瘪的脖颈上,压出了一道白痕,可她依然一动不动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皮囊而已,”老尼姑看着那个侍卫,嘴角竟然微微上扬,“施主若是想砍,尽管砍去,正好省了贫尼的一顿晚饭。”
慈禧摆了摆手,示意侍卫把刀收起来,她现在不想看杀人,她只想吃饭,哪怕是一口热汤也好。
“哀家饿了,”慈禧盯着老尼姑的眼睛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不管你藏了什么,拿出来,哀家少不了你的赏赐。”
老尼姑看了慈禧一眼,目光在慈禧那身脏兮兮的吉服上停留了片刻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。
“赏赐?”老尼姑摇了摇头,“金山银山,在这荒山野岭,也换不来半个馒头。太后若是真饿了,贫尼缸底还有一点糙米。”
“那就去做!”李莲英急得直跳脚,“还愣着干什么?难道要老佛爷等着你吗?”
老尼姑没有动,她看着李莲英,慢吞吞地说:“米是贫尼过冬的口粮,吃了这一顿,贫尼冬天就得饿死。”
“你这老东西!”李莲英气急败坏,冲上去就要动手,“你是想现在死,还是冬天死?”
慈禧拦住了李莲英,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,随手扔在满是灰尘的桌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个够买你的命,也够买你的米,”慈禧的声音冰冷,“去做饭,哀家不想再说第三遍。”
老尼姑看都没看那只价值连城的镯子,她只是叹了口气,把扫帚靠在墙角,转身往后厨走去。
“罢了,”她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,“既然是贵客,那就吃吧,反正这世道,谁知道能不能活到冬天呢。”
李莲英赶紧给慈禧找了张稍微干净点的椅子,铺上自己的外袍,扶着慈禧坐下,又招呼人去生火。
慈禧坐在那里,听着后厨传来的动静,那是水瓢刮擦缸底的声音,是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声音,这些平日里她听都懒得听的粗鄙声响,此刻却像是仙乐一样悦耳。
后厨的烟囱堵了,浓烟倒灌进来,呛得慈禧直咳嗽,眼泪都流了出来,但她没有让人去灭火,因为烟里夹杂着米香。
那是一股极其微弱的、带着陈腐气息的米香,但在饥肠辘辘的慈禧鼻子里,这味道比任何龙涎香都要好闻。
李莲英像只看门狗一样守在后厨门口,催促着:“快点!把火烧旺点!别像个死人似的磨蹭!”
老尼姑在灶台前忙活,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她把最后一点红色的糙米倒进瓦罐里,加上浑浊的雨水。
火苗舔舐着瓦罐黢黑的底部,水开了,米粒在里面翻滚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,像是饥饿的肚子在叫唤。
那是一只黑陶碗,不知道用了多少年,碗口缺了好几个大口子,像是被狗啃过一样,碗壁上积着一层厚厚的、黑亮黑亮的油泥,怎么洗也洗不掉。
老尼姑拿着那只碗,在袖子上随意擦了擦,然后从瓦罐里舀了半碗红红的、稀汤寡水的糙米粥。
她没有找托盘,也没有找勺子,就那么用那双枯枝一样的手,端着那只滚烫的黑碗,一步一步地从后厨走了出来。
“粥好了,”老尼姑走到慈禧面前,把碗往桌上一顿,甚至溅出了几滴米汤,“只有这一碗,太后慢用。”
李莲英看着那只脏得要命的碗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这玩意儿要是放在宫里,谁敢端上来,直接就能拉出去打死。
但现在,他不敢嫌弃,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碗,感受着碗壁传来的烫手温度,咽了口唾沫,跪在慈禧脚边。
慈禧看着那只碗,黑乎乎的,像是一块烧焦的木炭,里面的粥水浑浊不堪,还能看见里面混着的谷壳和砂砾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,那双平日里只拿玉如意和朱笔的手,此刻死死地扣住了那只黑陶碗的边缘。
但这股烫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,让她打了个激灵。她顾不得李莲英还没试毒,顾不得有没有银勺子,直接把嘴凑到了碗边。
第一口粥水滚进喉咙,烫得她食道一阵剧痛,那粗糙的米粒划过娇嫩的嗓子,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。
慈禧不再是太后,她变成了一头饥饿的野兽,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,发出稀里呼噜的声响,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端庄仪态。
慈禧意犹未尽,她竟然伸出舌头,在那满是油垢的碗底用力舔了一下,把最后几粒米和着那一层陈年的油脂,全都卷进了嘴里。
一碗粥下肚,慈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瘫软在椅子上,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随着胃里的充实,那个高高在上的叶赫那拉氏,那个统治了大清朝几十年的女人,慢慢地回到了这具躯壳里。
此时此刻,这只碗不再是救命的宝贝,而是一个耻辱的证据。那缺口像是在嘲笑她的落魄,那油泥像是在羞辱她的尊贵。
一种巨大的、恼羞成怒的火焰在慈禧的心头腾起,这比刚才的饥饿还要让她难受。她觉得恶心,胃里刚喝下去的粥仿佛变成了蛆虫在翻滚。
“混账!”慈禧拍着桌子站了起来,指着站在阴影里的老尼姑,声音尖利刺耳,“你给哀家吃的是什么?那是猪食!你竟敢用这种脏东西来羞辱哀家!”
“还敢顶嘴!”慈禧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这妖尼,存心看哀家的笑话,留你不得!来人!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,乱刀砍死!”
面对明晃晃的钢刀,老尼姑突然仰起头,发出了一阵凄厉的笑声:“哈哈哈哈!好一个太后,好一个恩将仇报!”
老尼姑猛地挣脱了一下,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气竟然让侍卫都脱了手,她死死地盯着慈禧,目光如电。
“太后!杀贫尼容易,但这碗粥的‘账’您得认!”老尼姑指着角落里的那只黑碗,“您不妨让人捡起那只碗,翻开碗底看看,上面刻着什么字?”
慈禧愣了一下,心头突然狂跳起来,这老尼姑的眼神太笃定了,笃定得让她感到恐慌。
李莲英咽了口唾沫,战战兢兢地走过去,弯腰从泥灰里捡起那只黑陶碗。他用袖口用力擦了擦碗底的陈年老垢,凑到了油灯底下。
只看了一眼,李莲英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,双手捧着碗,抖得像是得了疟疾。
慈禧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,她几步走过去,一把夺过那只碗,眯起眼睛,借着昏黄的灯光,看向那个粗糙的碗底。
透过那些斑驳的划痕和油泥,赫然刻着四个歪歪扭扭、字迹稚嫩的阴文小字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