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扛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,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。脚上的布鞋,鞋底是自己纳的,千层底,踩在码头湿滑的石板上,一步一个稳。
她哥,江德福,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海军军服,站在码头上冲她挥手,笑得满脸褶子。可江德华的眼睛,却越过她哥,钉在了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。
她的头发烫过,卷卷的,皮肤白得晃眼,跟岛上那些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红的女人完全不是一个路数。
江德华在心里“哼”了一声。这就是她那个资本家出身的嫂子。看着就是个不沾阳春水的主儿。
桌上铺着一块带蕾丝花边的桌布,桌布上还放着一个玻璃瓶,瓶里插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。
在老家,谁不是用大碗喝水?咕咚咕咚灌下去才解渴。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跟猫舔水似的,能顶什么用。
她不看安杰,只看着她哥:“哥,俺不累。俺是来给你带孩子的,不是来当奶奶供着的。”
江德福搓着手,嘿嘿地笑:“你看你这人,刚来就呛火。你嫂子不是关心你嘛。”
安杰有喝咖啡的习惯。这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、为数不多的、能在这个小岛上保留的习惯。
她有一个小小的手摇磨豆机,早晨起来,慢悠悠地磨着咖啡豆,屋子里很快就飘起一股浓郁的、江德华形容不出来的“怪味儿”。
她看着安杰用一个小勺子,一勺一勺地往那黑色的水里加糖,再用另一个小勺子轻轻地搅。
江德华实在忍不住了,她冲屋里喊:“哥!你看你媳妇喝的啥玩意儿?黑不溜秋的,跟俺们村里治拉肚子的药汤子一个色儿!”
孩子们在院子里玩,听见这话,大儿子江国庆跑过来,学着他姑姑的口气说:“药汤子!妈妈喝药汤子!”
她觉得,就该这样。让她那些臭讲究、烂规矩见鬼去吧。在这个家里,就得按家的规矩来。
规矩就是,毛巾不能分洗脸的和洗脚的。一块毛巾,湿了水,从上到下搓一遍,干净!
规矩就是,吃饭得大口吃,还得吃出声儿来。吧唧吧唧的,那才叫香。你看安杰,吃饭跟鸡啄米似的,一粒一粒地数着吃,看着就让人没胃口。
安杰倒好,一天洗八遍手,一块香胰子,没几天就剩下薄薄的一片了。江德华看着都心疼,那是钱啊!
“好习惯?我看是资本家小姐的臭毛病!一个还分左右擦不成?讲究那么多!”江德华的声音比他还大。
两个人吵不出个结果。江德福拿他这个妹妹没办法。安杰呢,选择了沉默。她不跟江德华吵。她只是把自己的东西分得更清楚,把自己的门关得更紧。
家里好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分成了两半。一半是安杰的,干净、安静、带着点布尔乔亚的香气。另一半是江德华的,热闹、粗糙、充满了乡土的生猛气息。
这一次,她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。吃什么吐什么,闻到一点油烟味就恶心。人也迅速地消瘦下去,脸颊都凹了进去,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,里面总像是蒙着一层水汽。
“就你金贵!俺们乡下女人生孩子,头一天还在地里刨食呢!哪有这么多说道!”她一边在院子里剁猪草,一边扯着嗓子喊,生怕屋里的安杰听不见。
她走进厨房,在锅里倒了水,扔进去几段葱姜。然后,她从一个角落里拎出一条鱼。那是她今天特意去码头上跟渔民换的,还活蹦乱跳的。
她利索地刮鳞、去内脏,把鱼扔进锅里。没一会儿,厨房里就飘出了浓浓的鱼汤味。
江德华盛了一大碗,想了想,又把里面的鱼刺小心地挑干净。然后她端着碗,走到安杰的房门口,用脚踹了踹门。
“不喝?”江德华的调门一下子高了八度,“不喝我倒了喂猫!花了我半斤棒子面换的!你以为鱼是天上掉下来的?爱喝不喝!”
她说完,端着碗转身就走。走到厨房,却没倒,把碗放在灶台上,用一个盖子盖好。
有时候是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面条,有时候是几个热气腾腾的红薯。江德华每次都是一副“你爱吃不吃,不吃拉倒”的凶恶模样。
江德福却看出了点门道。有一次他私下里跟安杰说:“安杰,德华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,她那是关心你。”
安杰正难受着,听了这话,气不打一处来:“关心我?有她那么关心的吗?我看她就是巴不得我难受死!”
广播里天天说,近期有强对流天气,可能有大风暴雨,让所有船只停止出海,岛上居民做好防范。
海水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,从蔚蓝变成了墨绿,最后成了灰黑色。风也一天比一天大,吹在人身上,凉飕飕的。
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江德福接到了紧急任务,要去另一个岛开个重要的会,得三四天才能回来。
“德华,我走了,家里就全靠你了。你嫂子这肚子越来越大,你千万要照顾好她,别跟她置气了,听见没?”
江德华正忙着给他收拾行李,闻言不耐烦地一甩手:“知道了知道了!你都说八百遍了,我还能把她吃了不成?你赶紧走你的吧,啰里啰嗦的,跟个娘们儿似的。”
江德福看着她,想再说点什么,最后还是化成了一声叹息。他走到安杰身边,摸了摸她的肚子,柔声说:“我很快就回来。有事就让德华去办,别自己硬撑着。”
风越来越大,刮得窗户“哐哐”作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拍打。到了晚上,风里夹杂着雨,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,发出的声音像是在敲鼓。
江德华睡在外屋的帆布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她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,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慌。
屋里没开灯,黑漆漆的。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江德华看见安杰蜷在床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
江德华伸手一摸,摸到了一手的湿腻。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一股羊水的腥味。
江德华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,他眼睛还睁不开。等他听明白情况,脸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。
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。雨太大了,伞根本撑不住,一出门就被风给吹跑了。
安杰疼得满头大汗,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,嘴唇被她咬得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看见卫生员来了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伸出手:“大夫……快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卫生员戴上听诊器,又检查了一下,脸上的汗比安杰还多。他站起身,声音都变了调:“嫂子……嫂子这情况……好像是胎位不正……有点难产的迹象……”
“得……得送大医院!去县里的医院!”卫生员急得直跺脚,“可现在这鬼天气,风浪这么大,船根本就出不了海啊!”
安杰听见了。她本来已经疼得快要昏迷,听到这话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漂亮的、总是带着点清高和疏离的眼睛里,第一次充满了彻头彻尾的恐惧和绝望。
一直在一旁烧水、递毛巾,沉默得有些反常的江德华,在听到卫生员说出“难产”并且束手无策后,脸上的慌乱瞬间褪去了。
她一把推开围在床边挡路的女邻居,吼道:“都让开!杵在这儿能把孩子生出来啊!”
她快步走到床边,俯下身子,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查看安杰的情况。她的动作很粗鲁,但眼神却异常专注,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,在审视自己的猎物。